不如读书:《论语 · 学而第一》

Jun 20, 20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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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而

  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

  不论是否阅读过《论语》,我想只要是学过一点点初中课文的,想必都知道这一章。我想一想可以用什么来形容这句话在文化世界的流行程度,或许就像是凤凰传奇《荷塘月色》中的某一句,流传在各大广场舞区。此前还问过一些外国友人,好些也都知道一句「有朋自远方来」。

  而这其中,「学而时习之」「有朋自远方来」或是最常被人称道的了吧。
  在我的印象中,最初遇见这句话时,知道的意思大概是「大白话直译」过来的——孔子说:学习时常常温习,不是件愉悦的事吗?有朋友从大老远跑过来,不也是很快乐吗?不因为他人不知我而生气,这难道不是君子行为吗?

古诗文网给出的翻译是这样的
  「学习并且按时地去复习,不也很快乐吗?有志同道合的人从远方来,不也很高兴吗?别人不了解我但我不生气,不也是道德上有修养的人吗?」
杨伯峻先生给出的翻译是这样的
  「学了,然后按一定的时间去实习它,不也高兴吗?有志同道合的人从远处来,不也快乐吗?人家不了解我,我却不怨恨,不也是君子吗?」
人教版教材给出的翻译是这样的
  「学习了(知识),然后按一定的时间去实习(温习)它,不也高兴吗?有志同道合的人从远处(到这里)来,不也快乐吗?人家不了解我,我却不怨恨,不也是君子吗?」

  各有理解,对我来说,距离第一次在课堂上学习这一章,已经好些年了,现在再看来,自然是不一样的感觉。

  先说整章,前后可看作三部分三句话,在单看句意好像都毫无逻辑关系,共同点无非都是一种「是事+反问」的形式,三个「不亦……乎」都有种摇头唱歌的感觉。放在开篇,作为首章宗义,却是说明这一章被孔子的弟子们视为及重要也极有教诲的。

  再说释义,因为最初学习时,大都跟着老师或教材资料的翻译走,后来自己完整去看论语,再结合阅读过的其他古籍,以及他人作的释义注疏,倒是会有新的思考和自己相对认可的了。
  不过如今的理解,共同点都是否定了以前我在初中老师教材那里知道的所谓「学习知识时常温习」的释义。看几个有意思的,也顺便谈谈自己的看法。


壹 从论语平解

  前段时间看《论语平解》,发现这个作者很有意思,确实有很丰富的主观意识。他对这一章的翻译大概是这样的。

一个人所学,能为这个时代所用,那可真教人开心;(情况差一点来说)如果所学没有被时代所用,退隐时却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关怀鼓励,那也会感到很开心;(情况再差一点来说)本来所学不被时代所用,还没有个同志知我安慰我,(就这样被全世界抛弃的情况)我还不怨恨后悔,那我可不就是个君子咯!

  从作者的理解来看,他是将这一章的三句话理解为有逻辑关系和清晰结构的整体。而其中他认为孔子所说的君子,就是指「真实人」,重点在于人与人格。认为「学而时习之」就是说实践自己所学,这是人生命之根本,而人的成就也就是立足于此。因此获得的也是「极人性」且「真实」的一种悦乐。

貳 从论语新解

  作者钱穆,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很出名了,国学宗师,史学四大家之一,来看一看他是如何翻译的。

先生说:「学能时时反复习之,我心不很觉欣畅吗?有许多朋友从远而来,我心不更感快乐吗?别人不知道我,我心不存些微怫郁不欢之意,不真是一位修养有成德的君子吗?」

  钱穆先生着实厉害,不愧是国学大家也还是思想家,能兼顾文与意。在钱穆先生看来,这一章三句话依然是有前后联系的,是有逻辑的。不过和上面那位理解不同的是,钱穆先生将此章和孔子生平联系起来,这样解释道。

本章乃叙述一理想学者之毕生经历,实亦孔子毕生为学之自述学而时习,乃初学事,孔子十五志学以后当之。有朋远来,则中年成学后事,孔子三十而立后当之。苟非学邃行尊,达于最高境界,不宜轻言人不我知,孔子五十知命后当之。学者惟当牢守学而时习之一境,斯可有远方朋来之乐。最后一境,本非学者所望。学求深造日进,至于人不能知,乃属无可奈何。圣人深造之已极,自知弥深。自信弥笃,乃曰:「知我者其天乎」,然非浅学所当骤企也。


叁 从文字与语言环境

  在之前看《宋本论语注疏》,再结合一些新的观点,有许多先以字义来分析,当然,是按殷周先秦时期的文字和语意,和现在的白话义还是有很大的不同。我们拆开来看一看。

  「学」
  学,会意字,繁体为「學」,在今天的白话义看来,在此句中会被认为就是「学习」义。
  见《宋本论语注疏》:「王曰:时者,学者,以时诵习之。诵习以时,学无废业,所以为说怿。」(〈宋本〉这里是引王肃的注释)。
  钱穆先生注释:「学:诵,习义。凡诵读练习皆是学。」
  从殷周大篆来看,字从「爻」,《易传·系辞传下·第三章》:「爻也者,效天下之动者也。」,《中说·卷七·述史篇》:「卦也者,著天下之时也。爻也者,效天下之动者也。」,其中说的「爻」,就是效法这天下的变化。
  按《说文解字》:「学,篆文『斆』省。斆,觉悟也。」。旧说:「学,觉也,效也。后觉习效先觉之所为」谓之学。

学

  由此可见,这里的「学」应该不只是单一的说「学习」,而是指「效(学习)与觉(领悟)」。

  「时习之」
  时,形声字、会意字,繁体为「時」。一般看来,在这句话中,时被认为是「时常、时时」义。
  然而有趣的是,「时」这一字,在《论语》中,除这句外,其他地方出现的「时」字从未被译为「时常、时时」义,如「使民以时」(〈学而〉)、「不时不食」、「山梁雌雉,时哉时哉」(〈乡党〉)、「夫子时然后言」(〈宪问〉)、「行夏之时」(〈卫灵公〉)、「少之时,血气未定,戒之在色」(〈季氏〉)、「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,遇诸涂」(〈阳货〉)、「好从事而亟失时」(〈阳货〉)、「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」(〈阳货〉),其中释义有「一定的时间、时机、时期、时令季节」等。再看殷周大篆,结合当时先秦语言环境来看。

时

  也就是说,在殷周先秦期间,「时」字,完全没有「时时」的意思。

  在我看的《松本论语注疏》中有「皇氏以为凡学有三时」(皇氏,引皇侃注疏),「身中时」、「年中时」、「日中时」。
  「身中时」指年岁,古人「十年出就外傅,居宿于外,学书记」,「十有三年,学乐,诵诗,舞勺」,「十五成童,舞象,学射御」;「年中时」指季节,「春秋教以礼乐,冬夏教以诗书」。
     这样看来,「时习之」中「时」是指「以时习」。

  习,会意字,繁体为「習」,下部为「白」,是由「日」讹变而成。说到这个字,就到了关键部分,因为「习」在此句中,常被翻译为「温习」,现在看来,是不正确的。

习

  钱穆先生认为,人以为学,应该就是日复日年复年,反复不已,老而无倦。只是我有些不同的看法,「习,数飞也」小鸟多次反复练习飞翔,但重点或许不在反复上,而在练习上,在「飞」上,也就是说重在「实践」。
  当然,也还有人认为「习」当重在看其结果,也就是习得,指的是通透明晓了前面的「学」。对此,我也是持怀疑态度,因为在「学」字上,我认为是「效与觉」,也就是包含了「学习、领悟」。

  曾经在一期刊上读到过一篇浙师大的人发表的论文,前面的内容还有理有据,到了「习」这里,倒是也从字和语言环境来分析,分析完,哦豁,还是翻译成温习,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就这样的论文,我觉得不看也罢,用作练习学习就好,何必发表于期刊上呢?

  「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」
   这里的「朋」自然不需要多说什么,现在大都明白这里的「朋」指的是「志同道合的人」。见《宋本论语注疏》:「包曰:同门曰朋」(〈宋本〉这里引包咸的注释)。
  在《论语新解》中,钱穆先生认为,或可以将「方来」连读,「如言并来,非仅一人来」。
  前文有「说」,后有「乐」。《宋本论语注疏》:「悦深而乐浅」「自内曰悦,自外曰乐」;也就是说,悦是自内而发生的,乐是由外部影响而生的。两者相对来说,就是内深外浅。

  「人不知而不愠」
  这句差不多都知道什么意思了,翻译也都差不多。
  只是和前面两句结合,这句话的释义虽然都是说「人不知,我不愠」,但是却有了两种情境。一种是把这一章不当做主体(这三句毫无逻辑关系),认为是「别人不了解我,而我却不愠」;另一种则是把这一章作为整体来看(前后三句有联系有逻辑),认为是「(远方来的人)不能完全理解我的所学,而我不愠」。

当然也还有《论语平解》中认为的「所学不被社会所用,无远方来人鼓励我、知我,而我不愠」这一理解,只是我觉得有些扯。


说在最后

  不论是看注疏,还是听别人的理解体悟。只能说,是一种让自己知道的更多的方式。而至于这些章句的真正含义,我认为更多的是结合自身。

  人都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。所以,除了一些文字上的明显错误,在释义和理解上,只要在三观上没有问题,或许没必要非得争个我对你错。而且专研学术的人都是各有理解各有分歧,像我们这样的读者,闲时的一些胡思乱想,是不能与别人的「饭碗」相比的。

  在读书时,或许第一时间没有「注疏」没有「他人言」,但是结合自身来理解,也可能会有好的收获,而读书思考理解,无非就是在自身的理解中「取其精华」。就如很多人常认为「学而时习之」是说学习时要时常温习,「温习」虽然在字义上来看不正确,但是这个「学习中时常温习」却是有道理的。只是,或许更多的不是 「愉悦」而是「悲苦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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